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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齊白昱·遺忘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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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齊白昱·遺忘(二)

我聽到“媽媽”喃喃自語地說:

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,錯的人是我。”

“是我留不住蔓喻,然後像個瘋子一樣制造她的替代品。”

“媽媽”一邊說著,一邊蹲下身,表情很痛苦。

“你跟蔓喻越來越像,可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,我看著你,就好像看著過去狼狽的自己。”

“你的出生是個錯誤,你不僅對我們的實驗毫無價值,還經常連累我遭人詬病。說實話,我現在很後悔把你制造出來。”

“可現在蔓喻不會回來,而我也要死了,現在的我很累,所以我不會再約束你了。”

“你走吧,走的越遠越好,最好永遠都不要回來。”

聽到“我也要死了”這幾個字,我恍然大悟。

原來我剛才的荒謬想法是真的。

“媽媽”很快就要面臨死亡,面臨她口中的“跟所有人都沒有辦法再見面”的死亡。

我想安慰“媽媽”,可又不知從何安慰起,畢竟我也從來沒經歷過死亡,但我明白孤獨的感覺,那種滋味真得很不好受。

“媽媽”見我不動,她開始哭。

她哭得聲音很小,但是哭得又那樣慘。

看到“媽媽”一顆接著一顆落下來的眼淚,明明沒有挨打,我卻感覺胸口很痛。

為什麽這麽痛呢?

這世界上又多了一件我不明白的事。

我決定去抱抱“媽媽”,因為在我想哭的時候,只要“媽媽”抱一下我,我的眼淚就奇跡般停下了。

可是還沒等我靠近“媽媽”,“媽媽”突然揚起了手。

她的臉上還掛著淚,嘴上卻惡狠狠地吼道:“我讓你快走啊!不然我就打你了!”

刻在骨子裏的恐懼驅使著我跌跌撞撞朝一旁的樹林跑去,我甚至還沒跟“媽媽”說一聲“再見”。

身後傳來一聲巨響,整個大地似乎都跟著顫抖起來,驚起一陣飛鳥。

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,但記得“媽媽”的話,我不想挨打,所以我只能一直跑,一直跑。

跑掉了鞋子,摔破了手臂。

跌倒了就爬起來,流血了就擦一擦。

直到穿過那片樹林,來到大海旁邊時,我才終於停下腳步。

天,亮了。

我站在懸崖邊上,視線落到了下面的大海。

我不知道什麽是漲潮,但我看到感覺海水漸漸湧了上來的樣子很震撼。

浪花像是白鯨群一樣來回翻滾,奔騰,跳躍,然後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沖擊著懸崖下的礁石。

看著那些被礁石撞散的水花,我沒由來想到了實驗室裏那些被泡在容器裏的骨頭和肉。

如果我沒逃出來,是不是也會落到那個下場呢?

我扭過頭,遠遠地朝我跑來的方向望去。

我只能看到高大的樹,看到漸變的天,看到高飛的鳥。

我看不到關了我六年的機構,看不到“媽媽”,也看不到小男孩。

我閉起了眼睛,把懷裏那個小包死死揣進懷裏。

那裏面裝著很多糖,它們現在是我賴以生存的能源,以後會是我尋找生命意義的答案。

我相信小男孩不會騙我的。

*

我沿著海岸走了兩天,終於看到了房屋的影子。

那是我只在影像資料裏看到過的建築,盡管是破爛的茅草頂,卻屹立於呼嘯的海風中久久不倒,這讓我不得不佩服人類在各種環境中紮根生存的頑強。

在敲門的前一刻,我特意整理了下我的衣服。

我曾偷看過一個白大褂的書,書名很有意思,叫《做人》。

這本書第一章就說,要想裝得像人,就必須裝出有禮貌的模樣,因為人類都喜歡有禮貌的同類。

於是在那扇門被打開後,我嘗試著沖那個人類微笑,並且詢問他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。

那個人問我是不是自己一個人,我說是。

然後他就把我領回了屋,還給我熱乎乎的水跟食物。

我捧著杯子,看著他笑容滿面的樣子,心裏突然暖烘烘得。

原來人類並沒有像白大褂們說得那樣險惡可怕。

我這樣想著,又喝了一口水。

唔…味道好奇怪。

他剛剛往水裏面放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呀?

*

我醒來的時候,已經不在那個破爛的茅草頂屋子了。

我那時還沒意識到自己被賣了,只是好奇地打量四周。

這裏黑漆漆得,還很悶,沒有一點風,讓我想起來了機構的房間。

我有點不安,總想做點什麽,可是我的手腳都被綁了起來,我很久沒吃糖了,有點沒力氣。

對了。

糖?!

我的糖呢?!

我猛地發現我胸前掛著的袋子不見了。

我很焦躁,害怕。

那裏裝著的不僅僅是我的能源,更是我尋找問題的答案,如果我弄丟了,我可能一輩子都搞不清楚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。

我努力撕咬繩索,在地上扭來扭去,可是那些繩子像是活的一樣,我越掙紮,它纏的越緊,幾乎陷進我的皮肉,疼得我呲牙咧嘴。

我放棄掙紮,頭搭在地上,無聲嘆了口氣。

過了一會兒,我的頭頂響起窸窸窣窣的鎖鏈聲,隨著光明的侵入,五個小豆丁被推推搡搡扔了進來。

他們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,每個人都灰頭土臉得,有兩個還在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似乎快暈過去了。

我本來就因為弄丟了布袋而心煩意亂,他們一進來,我更煩躁了,覺得剛被“媽媽”換過的耳朵都在隱隱作痛。

所以我挪了挪屁股,坐到了最裏面,想要圖個清凈。

可是沒一會兒,那堆小豆丁中有個“沒眼色”的,放著大部隊不待,非要往我這邊湊。

“沒眼色”一瘸一拐地跑到我身邊,然後拉著我的衣服,用很軟很軟的聲音喊我小哥哥。

我有點不高興,用力把我的衣角從“沒眼色”手裏拽出來,鼓了鼓嘴,“你別理我!”

“沒眼色”眨巴眨巴眼,歪著腦袋問:“為什麽?”

“我的布袋子丟了,我很不高興,你別來煩我!”

“哦…”

“沒眼色”小心翼翼地看著我,但在發現我一直低著頭不理他時,又默默回到了那群小哭包當中。

我偷偷瞥了“沒眼色”一下,重新轉回頭,哼哼了兩聲,一邊在地上畫圈圈,一邊想機構裏的“媽媽”跟小男孩。

“媽媽”今天生氣了沒有?小男孩今天吃糖了沒有?

如果我不在,他們要是想我了,那該怎麽辦呀?

我一直想,甚至還做了跟這個有關的夢。

夢裏的我找到了答案,高高興興回到機構,“媽媽”跟小男孩都很快樂,他們圍在我身邊,轉呀轉呀,還給我鼓掌。

這份高興一直維持到我的夢醒來,我也依舊覺得甜蜜。

被關起來的第三天,我們被一群看上去兇巴巴的人送到了另外一個地方,那裏種著一大片紅色的花,它們在風裏搖曳,漂亮得不像話。

為首的那個大黑臉威脅我們,一定要好好照看這些花,不要試圖逃跑。

有個小孩一直哭,很吵,大黑臉就掏出搶對準了他。

一聲巨響過後,那個小孩噗通一聲倒進花田裏,再也發不出來聲音。

血從他身體裏悄無聲息地流出來,浸透他身下的土地,我一時竟不知道是血紅,還是花紅。

大黑臉收回搶,隨意地說:“不要試圖違抗命令,否則這就是你們的下場。”

從那時起,我再也沒見到有小孩哭了。

我不合時宜地想,人類趨利避害是天性所致,不論哪個年齡都逃不開這個特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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